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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GHT DAYS IN TIANFU

與江月在天府的八日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四日日記 林璟樂
2026 . 07 . 17 — 07 . 24
林璟樂
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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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日的來由

這份日記補記於二〇二六年七月下旬,寫的是江月七月十七日到天府、到七月二十四日我們一同回到惠州的這八天。提筆之前先把前因記下,免得日後回看時只記得行程,記不得行程是怎麼來的。

今年春天,我和江月分開過一次。那時我被學業、競賽和暑期實習的前期準備壓得喘不過氣,慣性地把自己關起來,以為「忙完這一陣就好了」,以為心裏還在乎,對方就一定感覺得到;她在廣府那邊讀法學,課業、模擬法庭、社團一樣接一樣,幾次遞過來的情緒都被我用「尊重你的空間」溫柔地擋了回去。我們沒有吵架,是用沉默把彼此推開的。六月十六日的失眠夜,我在 Keep 裏看見她三天前沿著今年一月我們最後一次並肩散步的軌跡走了一遍,又在我們剛在一起時註冊的那個 NetEase CloudMusic 舊帳號裏,看見她十三日深夜循環顏人中的《慢慢》,並在評論區留下一句「你說尊重我的時候,其實是在放棄我吧」,而她的主號悄悄關注了那個塵封已久的舊帳號。那一刻我才確定,她沒有走遠,她只是和我一樣,以為對方先轉了身。

六月十七日,我不顧期末考試週將至,買了最早一班飛廣府白雲的機票,在她學校旁邊住下;十八日從早上等到日落,終於在傍晚把她約下來,在華師校園的長椅上從黃昏談到天亮,把所有誤會一層層拆開。十九日我們沿著一月走過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吃甜品、吃食堂、去操場跑步。二十日她送我到白雲機場安檢口,把紮頭髮的皮筋取下來套在我手腕上,我掏出包裏備用、留長髮後一直帶著卻沒用過的那條,幫她重新紮好馬尾。複合這件事,我們沒有講很響的誓言,只約定以後都「行多幾步」,不再用尊重互相推開。

七月七日是她十九歲生日,也是二〇二一年她在 TAL 答應和我在一起的五周年。那天我們各自在 Bilibili 發了入站以來第一條與生活有關的動態,配的都是《愛情電影》——我用熊天平和許茹芸的原版,她用林志炫的翻唱版。那時我們就定下來:等她放暑假、等我結束專業實習,她來天府,由我帶她把我生活了兩年的這座城市完整走一遍。去年七月她也來過一次,那時行程趕、停留短,只夠在新天府到學校的沿線匆匆轉一圈,吃了一頓番茄湯底火鍋、牽了一隻熊貓氣球就走了。她在這次臨別的朋友圈裏寫「掃走舊年匆匆忙忙嘅遺憾」,說的就是要把去年沒走完的路補回來。

十七日是我專業實習的最後一天。上午還在實習單位做收尾交接,下午請了假去新天府車站接她。她訂的民宿在學校附近、龍湖時代天街那一帶,步行到學知苑不遠,方便我白天陪她跑、晚上回寢室也近。八天的框架是十七日晚在火鍋店定下來的:十八日休整、在學校打球看電影;十九、二十兩日沿蓉灌鐵路往西,去都江堰和青城山;二十一日給她補過生日;二十二日進市區,宽窄巷子、春熙路、東郊記憶、九眼橋一路走;二十三日下午退房、傍晚在青羊車站搭臥鋪南下;二十四日到東官換乘,經西平轉嶺南城際回惠州。這份日記就按這個次序,逐日補記。

手腕上那條皮筋,這八天我一直沒有摘。

日期主線交通三餐要點
7.17 五接站入住、市井小火鍋高鐵+地鐵晚:桐桐子市井小火鍋
7.18 六休整、綜訓館打球、看電影校內步行小王鮮炒/沙膽彪炭爐牛雜煲
7.19 日都江堰、灌縣古城犀浦轉蓉灌鐵路往返太平張謬糟/古城小吃/農家木桶飯
7.20 一青城山前山犀浦轉蓉灌鐵路往返太平張謬糟/山腳小面/各自外賣
7.21 二補過十九歲生日市內地鐵鰻嶼精緻料理/火鍋冒菜外賣+蛋糕
7.22 三老城與市區文創一日地鐵為主巷中與商圈小吃/東郊就近晚餐
7.23 四退房、採購、臥鋪南下地鐵+臥鋪列車港味龍叉燒飯/霸王茶姬/車上零食
7.24 五輾轉換乘回惠州東官軌道+嶺南城際江月家樓下豬肚雞
17
七月 · 星期五
她抵達天府
林璟樂

上午 實習最後一天,心在車次上

今天是專業實習的最後一天。上午仍按正常時間到崗,把這幾週跟崗記錄的筆記整理成電子文檔,和帶教的工程師做完交接,歸還了臨時門禁和借用的器材。帶教問我下午為什麼心神不寧,每隔半小時看一次手機,我如實說女朋友今天從廣府坐高鐵過來,下午到新天府。他笑了笑,在交接單上簽完字,讓我中午就可以先走,剩下的收尾下週線上對接即可。就這樣,我的暑期專業實習在七月十七日中午正式結束,比原定日程早了半天——這半天是我特意預留出來接站的。

她的車從新廣府開出,要走貴廣方向穿過嶺南山地、再沿川黔線北上入川,全程七個多小時。車上的時間我們斷斷續續地聊:她補了一覺,醒來拍窗外不斷變化的地貌發給我,說過了貴州之後隧道一個接一個,信號時斷時續;我則把未來八天的車票、預約和路線又核對了一遍——十九、二十日的蓉灌鐵路車票提前買好,二十一日的 DIY 烘焙坊按她選的抹茶場次預約,二十三日南下的臥鋪票是上週搶的,同一節車廂、相鄰的鋪位。

下午 新天府車站接站

回學知苑放下實習的東西、換了件淺藍色 T 恤,背上黑色雙肩包便出門。地鐵到新天府車站約一個多小時,與去年 Apple Map 上那條「公共交通 1hr 17min」的路線幾乎一致,只是這一次方向相反:去年是她抵達、我帶她進城,今年仍是她抵達,心境卻完全不同——六月複合之後,我們還是第一次在線下見面。

我在到達層找了個正對檢票口的位置等,手裏拎了兩杯冰飲。列車準點,人流湧出來的時候我其實先看見了她的白色帆布包,再看見人:粉色 T 恤、米白色長褲、白色板鞋,頭髮比六月時長了一點。她也看見了我,拖著行李箱小跑過來,在離我一步的地方站住,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周圍人太多,我們只是接過行李、並肩往地鐵站走,手指在扶手電梯上悄悄扣在一起。

從新天府到學校附近要換一次地鐵,一個多小時裏她靠在我肩上講車上的事:對座的小孩哭了半程、她帶著沒看完的法學導論、以及行李箱裏給我和我室友帶的廣府手信。我說人來就好了帶什麼東西,她瞪我一眼說這是禮數。

傍晚 民宿入住

民宿是她自己訂的,在龍湖時代天街商圈背後一條安靜的街上,小區電梯上樓,自助入住。房間不大但佈置得乾淨,窗戶朝著校區方向,傍晚能看見夕陽;一張床、一張書桌、一面落地鏡,還有一臺她最在意的投影儀——二十一日晚上的電影就指望它。我幫她把行李箱打開、衣物掃進衣櫃,洗漱用品在洗手間擺好,又檢查了空調、熱水和 Wi-Fi,把小區進出的門禁方式、到學校各個門的步行路線、樓下早餐店和便利店的位置一一講給她。她笑說我像個帶新生入學的學長。我說本來就是,你在廣府讀了一年書,在天府這一週,歸我管。

安頓下來之後,她從行李最深處翻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我,是廣府的手信,另外一包讓我轉交寢室。我收下,認真道了謝,又叮囑她晚上有點涼、出門記得帶件薄外套。

晚上 桐桐子市井小火鍋

第一頓晚飯選在桐桐子市井小火鍋,離民宿步行可達。選這家是有講究的:去年七月她來,我們吃的就是一頓番茄湯底火鍋,那張照片至今存在我的手機裏。今年第一頓仍舊點了番茄鍋底,圍著中間煙囪似的小銅鍋下肉丸、豆腐、蓮藕和時蔬,肉丸在紅亮的湯底裏煮得滾燙,撒上蔥花和白芝麻,她一邊吹氣一邊吃,說在廣府吃了一年清淡口味,還是惦記這一口。

圖1 十七日晚,桐桐子的番茄肉丸小鍋,與去年那頓番茄火鍋正好呼應
圖1 十七日晚,桐桐子的番茄肉丸小鍋,與去年那頓番茄火鍋正好呼應

吃火鍋的時候我們把八天行程正式敲定:十八日不設鬧鐘、睡到自然醒,下午去綜訓館打球,晚上看電影;十九日都江堰,二十日青城山,兩天都從犀浦走蓉灌鐵路;二十一日上午做蛋糕、下午貓咖、晚上回民宿看片吃外賣,給她補過生日;二十二日進市區跑一整天;二十三日睡飽了再退房,傍晚的臥鋪。她拿手機一項項記進備忘錄,又把要穿的衣服按天數在腦子裏排了一遍,說合照要穿淺色、爬山要穿運動鞋。我說你那雙白色板鞋和我這雙白鞋正好配成一對,到時拍一張。

飯後沿商圈慢慢走回去,夏夜的風裹著火鍋味和冰粉攤的甜味。路燈下我挽起袖口給她看手腕上那條皮筋——六月二十日在白雲機場她套上來的那條,一個月了,沒有摘過。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我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一點。送到民宿樓下,約好明天誰先醒誰負責叫另一個,不設鬧鐘這句話,兩個人都説了不算。

回到學知苑已近十一點。何嘉銘他們還沒睡,追問我人接到沒有、安排得怎樣,我把廣府手信丟給他們,簡單交代了這幾天的行蹤,讓他們自己解決午飯不要想我。躺下之後和她互道晚安,她那邊傳來一張民宿天花板的照片,說床很軟、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我關了燈,忽然真切地意識到:接下來的八天,她在我的城市裏,而我是她的地圖。

18
七月 · 星期六
休整、球館與電影
林璟樂

中午 自然醒與小王鮮炒

果然誰都沒睡到中午——她九點多就餓醒了,發消息說生物钟不聽話;我在寢室磨到十點出發去民宿找她,兩個人拖拖拉拉將近十一點才出門,也算變相睡到了中午。午餐去吃小王鮮炒,就在商圈外圍,明檔現炒、出餐快,點了兩葷一素一湯:回鍋肉、青椒肉絲、清炒時蔬和一缽番茄蛋湯。她在廣府食堂吃慣了粵式窗口,被回鍋肉的豆瓣香嗆得連喝兩口水,嘴裏說辣,筷子卻沒停,最後把肉絲連同湯汁拌了大半碗米飯,說這才叫下飯。

下午 綜訓館,混雙老搭檔重出江湖

飯後回民宿拿球拍,我回學知苑取裝備,兩點在綜訓館門口會合。綜訓館是校隊和乒協訓練的地方,暑期對學生開放,下午場人不算多,我們找了張靠裏的球檯。

說起來,我和她最早就是在球檯兩邊認識的:二〇一八年七月在群星乒乓球館第一次見面,二〇一九年開始配混雙,她二〇一九年二月把反手改成長膠,從此就是「我兩面反膠、她正手反膠反手長膠」的互補組合。後來異地、讀大學,只能各自在校隊打球,一起站到同一張球檯兩側的機會少得可憐。熱身的時候先練正手對攻,找球感;她的長膠磕過來的球又沉又飄,我一時間沒適應,連續兩板下網,她在對面笑得很得意。

找回節奏之後,內容就一項項過:我給她喂多球,練她正手連續拉;她給我發長膠變化球,練我適應節奏;再按混雙的跑位走了十幾組——我負責後場大範圍、她在網前封堵,一左一右補位,這些路數我們十幾歲時就刻在肌肉裏,撿起來並不生疏,只是她大學一年級又長了球,去年在華師新生杯拿了女單銅牌,反手磕擋的穩健度比高中時更勝一籌。中場休息時聊起各自追的球星:她說何卓佳的長膠進攻又漲了,我說張本智和那幾板反手提速仍是世界第一快,兩個人為「長膠到底是進攻型還是控制型」拌了半天嘴。

最後計分打七局,沿襲老規矩——我「微微放水」。高中時有過一次三比四輸給她的記錄,被她笑到現在。今天鏖戰到決勝局,我在十比七領先時「失誤」三個,十比十,又「撲救不及」丟掉最後一分,三比四,歷史重演。她拿球拍指著我,說林璟樂你當我看不出來?我說真沒有,是你太強。她哼了一聲,嘴角壓不住地上揚,贏球的人拎著水杯先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我。

打到四點多收工,一身大汗。約好各自回去洗澡:我回學知苑,她回民宿,六點半在牛雜煲門口見。分開前把明天去都江堰要帶的東西又叮囑一遍:身份證、充電寶、輕便外套、傘。

傍晚 沙膽彪炭爐牛雜煲,敲定生日方案

晚餐是沙膽彪炭爐牛雜煲。炭爐上桌,砂鍋裏牛肚、牛筋、牛腸、白蘿蔔和油豆腐在醬香濃湯裏翻滾,底下炭火慢煲,越煮越濃。她在廣府讀了一年書,自詡吃過正宗粵式牛雜,拿湯匙舀了一口,認真「鑒定」說:底味是廣府的路子,但被天府的師傅偷偷加了辣,屬於川粵合璧。我說那你這個廣府人給打幾分,她想了想說八分,扣的兩分是因為蘿蔔沒有家門口那家燉得軟——話音未落又夾了一塊。

這頓飯的主要議題是二十一日補過生日。她七月七日滿十九歲那天我們兩地相隔,只能線上道賀,說好由她來天府補過。方案在飯桌上一條條落實:上午十點的 DIY 烘焙坊,做六寸蛋糕,口味她早定了要抹茶;中午去吃鰻嶼精緻料理,生日午餐要正式一點;下午去貓咖——她綽號阿喵,本人就是一隻貓,見了貓比見了我還親;傍晚回民宿動用投影儀,電影由她選,晚飯不出去排隊,直接點火鍋冒菜外賣,蛋糕當餐後甜點。我當著她的面打電話確認烘焙坊預約,備註了需要巧克力醬做表面裝飾。她托著腮看我安排,忽然說:林哥,這種被人從早安排到晚的感覺,有點上頭。我說你負責開心就行,行程歸我。

晚上 《諾曼底72小時》

九點半的場次,影院在天街頂層。《諾曼底72小時》是二戰題材,從登陸前的部署一路推到灘頭之後的七十二小時,鏡頭克制、戰術細節密。選片是我提的——向來喜歡這段歷史,鋼鐵雄心裏打過無數次諾曼底劇本,總想在大銀幕上看一次寫實版本。她對戰爭片興趣一般,但二話沒說陪我看。片中砲火最密的那段,她下意識抓住我小臂,指甲都陷進去了,散場後還嘴硬說只是音響太嚇人。

散場已過零點,商場只剩夜場的人流。我們沿步道走回民宿,一路複盤劇情:我講登陸場的部署邏輯和真實戰史的差別,她說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個在散兵坑裏念家書的鏡頭。夏夜悶熱,走到民宿樓下時額頭都出了薄汗。在樓下又站了一會兒,約好明天七點半起床、八點出門趕犀浦的車。上樓前她回頭說:今天球打得很爽,明天爬山你可別輸給我。我說八百年前你八百米金牌的體能,我領教過,儘管放馬過來。

回寢室後她發來一長串語音,把電影裏沒看懂的戰術名詞逐個提問,我一邊整理球拍一邊打字解答,又把明天兩趟車的電子票截圖發給她備份,約好明早我帶雨傘、她帶防曬。臨睡她補了一句:今天那四比三,她知道我放了幾個球,但她不拆穿,「畢竟贏你一次可以開心一整年」。我看著這句話笑了半天,把球拍擦淨裝回拍套,設定七點的鬧鐘,正式結束這被排得滿滿的一天。

19
七月 · 星期日
都江堰
林璟樂

清晨 太平張謬糟,趕犀浦的車

七點半準時起床,八點在民宿樓下會合。早飯去吃太平張謬糟——老店的紅糖醪糟蛋是一絕,再來一份糍粑,糯米軟糯、酒釀微酸,趁熱吃下去,胃裏暖而不膩。她一邊吃一邊說,廣府的早茶是蝦餃燒賣,天府的早晨是醪糟糍粑,兩種開啟方式她都喜歡,並且鄭重宣布太平張謬糟入選本次行程最佳早餐候選。

飯後趕往犀浦:從校區附近上車,到犀浦換乘蓉灌鐵路。這條線我做過不少功課——從犀浦向西,經郫都、都江堰直達青城山,是市區與灌縣之間最省事的通道。作為一個JR列車模擬玩了幾百小時、歐卡2裏能把一條線路背到熟的人,沿途的線型、會讓和站場佈置我都看得津津有味,順路給她講這條線為什麼要在犀浦與地鐵同站換乘、車型是什麼級別的動車組。她笑我說,別人談戀愛看風景,你談戀愛研究編組。話是這麼說,她還是把我講的內容拍進了備忘錄,說以後我開火車模擬時她能聽懂。

上午 寶瓶口、飛沙堰與魚嘴

九點多抵達都江堰,從離堆公園進園。第一處是寶瓶口。岷江被玉壘山鑿開的這個口子只有二十來米寬,碧綠的江水被束成一股,轟鳴著湧進內江,岸邊的伏龍觀飛檐淩空,牆上「龍伏潭」三字對著翻滾的水面。我給她講李冰「積薪燒岩」鑿開玉壘山的典故,講寶瓶口怎樣以固定寬度控制進入成都平原的水量——豐水期進不來、枯水期夠用。她是法學院的,對工程原本不熟,但站在岸邊看那道狹口把一條江訓得服服貼貼,還是認真聽完了全部,說這套「用約束換穩定」的思路,倒有點像製度設計。

圖2 寶瓶口與龍伏潭,內江從鑿開的山口湧入成都平原
圖2 寶瓶口與龍伏潭,內江從鑿開的山口湧入成都平原

溯江而上到飛沙堰,再走過安瀾索橋到魚嘴。索橋是吊橋,走上去輕微晃動,江面的風從木板縫裏往上灌,她一開始還硬撐,走到江心橋段時橋身被前面的遊客踩得一晃,她立刻抓住我的胳膊再不鬆手,嘴裏說這橋一定有問題,我說這橋站了幾百年了,有問題的是你。

魚嘴是整個都江堰的總開關:一道斜向的分水堤把岷江劈成內江與外江,枯水期六成水流進內江灌溉、豐水期四成進內江、六成從外江排走,連泥沙都靠離心力自動甩去外江,即所謂「四六分水、二八排沙」。我們登上對岸的高處俯瞰,只見魚嘴如一尾巨鯨伏在江心,一側水色碧清、一側江流濁重,堤上遊人如織。我把提前做的筆記掏出來給她對著看,她靠在護欄上聽,聽完總結:所以這就是一個用了兩千兩百年、還在運行的自動控制系統,李冰是頂級工程師。我說正是,而且沒有一個電控閥門。

圖3 自高處俯瞰魚嘴分水堤,岷江在此一分為二,堤上遊人如織
圖3 自高處俯瞰魚嘴分水堤,岷江在此一分為二,堤上遊人如織

下午 二王廟、玉壘山與灌縣古城

過橋後上二王廟,沿石階看歷代題刻,廟裏供著李冰父子,香火與山嵐纏在一起;再登玉壘山的扶梯與步道,到高處回看整個渠首工程——內江外江在腳下分流,灌縣老城沿江鋪開,雲層低低地壓在山頭,卻始終沒下雨,正是爬山最舒服的天氣。她中學時八百米拿過金牌銀牌,體能底子在,全程台階幾乎不用歇,倒是我講解講得口乾舌燥。

下午兩點多下山進灌縣古城。古城以南北大街為軸,青石板路、木構門面、南橋跨江,商業氣息有,但生活氣也足。我們的原則是不按正餐吃、一路餅過去:涼糕冰粉清涼解暑,蛋烘糕要了奶油和鹹菜兩種口味,涼麵酸辣開胃,又在路邊攤吃了葱葱卷和一份葉兒粑。她邊走邊拍門楣、燈籠和南橋橋洞下奔湧的內江,說這條江比廣州的河野得多,野得好看。南橋邊有老茶館,我們找了個臨欄位置各要一碗蓋碗茶歇腳,看橋下江水東去、岸邊戲水的小孩,坐到四點多才動身。

晚上 返程與農家木桶飯

傍晚從都江堰站上蓉灌鐵路原路返程,過犀浦換乘回校區。玩了一整天,上車她就困了,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補覺,呼吸均勻——和去年車上那張靠肩合照一模一樣的姿勢,只是今年我可以把肩膀放得更低一點,讓她睡得更穩。

晚餐在學校附近的農家木桶飯解決,木桶盛米、鐵板盛菜,點了粉蒸排骨、手撕包菜和一盅例湯,走了一天之後吃什麼都香,米飯添了一回。飯後送她回民宿,在樓下把明天青城山的安排再對一遍:仍舊早出、仍舊從犀浦走、山上比市區涼,長袖一定帶。

回寢室後沖涼、泡腳,把今天的車票、門票夾進收藏冊——我向來有留票根的習慣,這幾天的每一張都要留。她那邊發來九宮格選片,說樊多玲在群裏追問她在哪玩、和誰玩,她神秘兮兮地什麼都沒交代。互道晚安時她說,今天那個兩千多年的自動控制系統,她要寫進暑假社會實踐報告的素材本。我說版權歸李冰,講解費歸我,記得請早飯。她回:太平張謬糟,明早,我請。

睡前把今天的開銷在記賬軟件裏逐筆登記:往返車票、景區門票、古城小吃、晚飯,分門別類備註,這是旅行中我固定負責的工作——她負責玩和拍,我負責路線、票務和賬本,分工從高中第一次結伴外出時就是這樣。又把明天青城山的天氣、登山線路和索道位置重新確認一遍,看到山區比市區低五度左右,在備忘錄裏把「長袖」一項標成紅色,這才放下手機。

20
七月 · 星期一
青城山前山
林璟樂

清晨 再吃太平張謬糟

昨天晚安時她撂下話,今早太平張謬糟她請。八點在店門口會合,她果然已經搶先結了賬,還很有儀式感地給自己加了兩個醪糟蛋,說今天要爬山,必須雙份。清晨的風比昨天涼,吃完身上微微出汗,正好上路。

路線與昨天相同:先到犀浦,再換蓉灌鐵路,只是這回坐到終點方向的青城山站。車上我補充青城山的背景:道教名山,張天師結廬传道之所,分前山後山,前山看宮觀、後山看溪谷,以我們一天的時間,走前山經典線路最穩妥。她翻著遊記,把建福宮、天師洞、上清宮、老君閣一個個唸過去,說今天要把這些名字全部變成腳下的台階。

上午 西蜀第一山牌坊到上清宮

出站走一段就到山門。前山入口立著一座全木結構的老牌坊,三層飛檐,瓦面上長滿青苔與枯葉,藤蔓沿著構件垂下來,正中黑底金字「西蜀第一山」,兩側楹聯分別是「看三十六峰」「有百零八景」。她站在牌坊下仰頭看了很久,說這牌子比任何新建的仿古街都誠實——它是真的被歲月泡過。我們在這裏拍了今天第一張照片。

圖4 青城山前山「西蜀第一山」木牌坊,青苔與藤蔓爬滿飛檐
圖4 青城山前山「西蜀第一山」木牌坊,青苔與藤蔓爬滿飛檐

過建福宮正式上山。青城天下幽,名不虛傳:滿山參天古木把太陽過濾成碎光,石階潮濕,溪聲不絕,空氣涼得像一塊擰不出水的濕毛巾,與市區的悶熱是兩個季節。線路沿天然圖畫、天師洞一路上行,道宮依山而建,木樓錯落,香菸裊裊,偶有道士掃葉的聲音。她對道教不熟,我便一邊走一邊講:天師洞是張道陵結茅之地,洞前銀杏據說是張天師手植;上清宮供著老君,山門的匾額背後還有蔣介石當年避警的舊事。她說你出來玩之前是不是把維基百科背了一遍,我說這叫盡一個地圖的本分。

台階連綿,她的八百米體能在平地上管用,在連續抬升面前也只能走半小時歇五分鐘。每到發卡彎,我回頭伸手拉她,她一邊嫌自己腿軟一邊緊握著上來,歇夠了又搶先走在前面,不肯承認體力不如昨天。就這樣走走停停,笑聲比喘氣聲多。

行至天師洞,她在洞前那株千年銀杏下站了很久,問我道教和道家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宗教、哲學和這些依山而建的宮觀又是什麼關係。我把知道的揀著講:道家是學問,道教是信仰與儀式,青城山是道教名山,但這滿山清靜,先於一切主義。她想了想說,她喜歡這種「不催人」的地方,沒有人逼你許願、沒有人催你趕路,走不動就坐,坐夠了再走。我說那你以後讀法學讀累了,就回想這條石階。她白我一眼,說法學院的石階比這個陡。

路上遇到幾隻不怕人的山貓,在道宮牆根曬太陽,她蹲下去逗了半天,若不是我拉著,幾乎要把貓揣進背包帶走;又遇見一位背簍採藥的老人,筐裏是新采的杜仲和厚樸,她好奇地問了一路,把「青城四絕」的青城苦丁茶、白果燉雞一一記進備忘錄,說遺憾今天來不及在山上吃一頓道家齋飯,留給下次。

下午 老君閣、山腳小面與返程

午前登到老君閣,這是前山高處,樓閣層層疊上,登頂可俯瞰整個成都平原西緣。今天雲層厚,遠景矇在一層薄霧裏,山腳的鎮子與田疇仍依稀可辨,風從欄杆外橫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我們在頂上坐了十幾分鐘,她靠著我,忽然說:昨天看的是兩千年前的人怎樣治一條江,今天看的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怎樣住進一座山,你這兩天的行程安排得有點東西。我說主要是讓你見識一下,你男朋友唸書之外的時間都花在什麼地方。

下山走另一側步道,比上行快,膝蓋卻更考驗人,兩點多出山。山腳鎮上找了家人氣不錯的小麵館,一人一碗重慶小面,麻辣鮮香、麵條筋道,爬山之後一碗熱麵下肚,整個人重新活過來;她又加了一碗冰粉,說這叫動靜結合、冷熱相宜。

下午從青城山站上蓉灌鐵路,仍在犀浦換乘。連續兩天早出,車廂一搖,兩個人都睡了過去,醒來已過郫都市區。到校區將近六點,實在沒有體力再約晚飯,於是達成共識:各回各家、各點外賣。她回民宿點了一份輕食粥點,我回學知苑點了蓋飯,邊吃邊開著語音,把明天補過生日的流程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九點半我到民宿接她,十點烘焙坊開場,中午鰻嶼,下午貓咖,傍晚回民宿,電影她選、外賣我點。她在電話那頭再三聲明:第一,不許買很貴的禮物;第二,蛋糕做成什麼醜樣子都不許笑;第三,明天她要當一整天的廢人,只用負責開心。我說三條都準,只有第二條我保留意見——畢竟親手做的,醜也是光榮。

掛了電話,把兩天的車票門票再夾進收藏冊,又把明天烘焙坊的地址、營業時間和預約二維碼逐項檢查一遍。窗外的校園安靜下來,我知道真正的重頭戲在明天。

深夜 生日卡片的草稿

沖完涼,坐在書桌前做最後一件準備:給她的生日卡片。字是練了十幾年的硬筆,紙挑了一張不帶花紋的素卡,先在草稿紙上寫了兩遍才落筆——寫這五年怎樣從球檯兩邊走到今天,寫六月在華師長椅上她說「愛本來就是細水長流」,寫以後無論多忙,情緒都不會再被「等忙完」耽擱。卡片不長,寫完已過零點。我把它和準備好的另一份實用小禮物一起放進書包最內層,順手把鬧鐘往後調了半小時——她今天爬山累壞了,明早讓她多睡一會,烘焙坊的場次是十點,來得及。

她那邊臨睡又發來一條:兩天下來步數將近五萬,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明天是她的生日(補的),她會準時復活。我回:恭候十九歲的任小姐大駕。她回了一個貓咪揮拳的表情,對話終止在這裏。熄燈。

21
七月 · 星期二
補過十九歲生日
林璟樂

上午 DIY 烘焙坊:六寸抹茶與一隻球拍

九點半準時到民宿樓下,她明顯精心收拾過,頭髮紮起來,露出耳朵。步行到提前約好的 DIY 烘焙坊,店裏已經備好了六寸的坯體和全套工具,師傅先帶著走一遍流程:抹面、調色、裝飾。口味是她一週前就拍板的抹茶,綠色的奶油在轉臺上一層層抹平,抹茶粉篩下去,空氣裏都是苦甜參半的茶香。

真正的難題是表面裝飾。她執意要畫一隻乒乓球拍——我們因乒乓球相識,在群星球館的球檯兩邊第一次說話,又做了這麼多年混雙搭檔,生日蛋糕上必須有球拍。巧克力醬裝進擠花袋,她憋著氣描拍面,第一筆就歪了,索性將錯就錯,拍面畫成一隻橢圓,手柄用一塊長條餅乾代替,淋醬在邊緣自然淌下一滴。成品是一隻歪歪扭扭、卻一眼能認出是乒乓球拍的抹茶蛋糕,六寸,不大,綠得很認真。她舉著轉臺轉了一圈,自我評價:抽象,但有靈魂。我拍板:這是世界上唯一一隻抹茶味乒乓球拍,限量一件。

圖5 六寸抹茶蛋糕,巧克力醬畫的球拍歪歪扭扭,手柄以餅乾代替
圖5 六寸抹茶蛋糕,巧克力醬畫的球拍歪歪扭扭,手柄以餅乾代替

做蛋糕的間隙她把奶油抹到我鼻尖,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兩個人在轉臺邊笑到直不起腰,師傅在旁邊見怪不怪。裝盒時她不讓店員幫忙,親手繫上緞帶,鄭重得像在封存證物,說這個蛋糕晚上才許開。

中午 鰻嶼精緻料理

午餐定在鰻嶼精緻料理,日式門面、木格燈籠,算是今天唯一正式的一餐。點了鰻魚飯定食、刺身小拼和茶碗蒸,鰻魚刷了醬汁烤得焦亮,拌進米飯裏鹹甜適口。她十九歲的第一頓正式生日飯(補的),我以茶代酒敬她:一敬十九歲,二敬七月七日那個五年前的決定,三敬六月那場長談之後我們都肯回頭。她被我敬得不好意思,低頭扒飯,耳尖紅了,過了半天悶聲說:林哥,你以後少講這種話,我招架不住。

下午 貓咖,阿喵見同類

下午的行程完全投她所好——貓咖。她綽號阿喵,性格也像貓,平時看著清冷,遇到貓就走不動道。店裏十幾隻貓,一隻黑白長毛最有戲,頭上不知被哪位客人掛了一束銀色雨絲彩帶,牠也不撓,就頂著滿頭「流蘇」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旁邊一隻布偶毛色雪白,任憑揉捏。我們點了兩杯飲料,坐在地毯上逗貓,先是用逗貓棒,後來連棒都省了,直接讓貓趴在腿上。她腿上窩了一隻橘貓,嚐到甜頭後整整一小時不敢動,怕吵醒牠,只小聲跟我說話。

圖6 貓咖裏頭頂彩帶、一臉生無可戀的黑白長毛貓,旁邊是窩成一團的布偶
圖6 貓咖裏頭頂彩帶、一臉生無可戀的黑白長毛貓,旁邊是窩成一團的布偶

她認真地給每一隻貓起了臨時名字、評了性格,說那隻黑白長毛像我——表面不為所動,其實任由世界折騰;我說那隻黏人的小橘像你,嘴上傲嬌,腿上誠實。她抓起一團貓毛作勢要丟我。在貓咖消磨到四點多,離開時她一步三回頭,跟每隻貓揮手道別,說下次來天府還要回來看牠們。

傍晚與深夜 投影、冒菜與一塊蛋糕

傍晚一起回民宿,拉上窗簾、連上投影儀,白牆上投出她選的電影——具體片名她保密到最後,說總之是一部她想了很久、要一起看的片子。七月七日我們在 B 站各自發《愛情電影》時就說過,下次見面要補一次真正的「一起看」。我趁開場前下樓取了外賣:火鍋冒菜,滿滿一大盒,藕片、毛肚、午餐肉、寬粉浸在紅油裏,再配兩碗米飯,兩個人盤腿坐在床上,對著投影邊看邊吃。

電影放到一半,蛋糕登場。關了大燈,點上數字「19」的小蠟燭,燭光在她眼裏晃。我唱生日歌,她跟著哼,閉眼許願,許得很認真,吹滅蠟燭後我問許了什麼,她照例不說,只講:「說出來就不靈了,何況你在裏面。」切開蛋糕,抹茶微苦、巧克力濃甜、餅乾手柄意外地香,那隻歪球拍被她小心翼翼切成兩半,一半給我,說:球拍一人一半,混雙永不拆夥。

禮物我按她「不許貴」的要求準備了兩樣:一樣是實用的小物,另一樣是一張親手寫的生日卡——用我練了十幾年的硬筆字,在卡上抄了一段話,寫這五年、寫六月的長談、寫以後的路要一起慢慢走。她接過去逐字看完,小心夾進隨身的筆記本,說這是「林大師真跡」,要壓箱底收藏,以後鬧矛盾了就拿出來看一眼。

電影散場已近十一點,趕在宿舍門禁前我起身告辭。送到門口,她抱了我一下,輕聲說今天很開心,是十九年來最用心的一個生日,雖然它遲到了十四天。我說以後每一年都不遲到。回學知苑的路上,夏夜的風吹過來,我把手腕上那條皮筋往下拉了拉,又推回去——它在,就像今天一整天都在。

22
七月 · 星期三
老城與市區
林璟樂

上午 寬窄巷子

今天進市區,地鐵為主,路線由西向東再向東南,傍晚收在河邊。九點多出發,第一站寬窄巷子。寬巷子、窄巷子、井巷子三條平行的清代街巷,灰磚到頂、院落深深,上午旅行團還沒大舉進場,正好清靜地走。她在那面著名的磚牆轉角前停下——青磚砌成的直角上鑲著立體的「寬窄」二字,一面是寬、一面是窄,必須站在轉角正中才看得全。

圖7 寬窄巷子磚牆轉角上的立體「寬窄」二字
圖7 寬窄巷子磚牆轉角上的立體「寬窄」二字

巷子兩側是書院、茶館、手作鋪與小吃攤。我們看了糖畫師傅一氣呵成拉一隻鳳凰,看了採耳師傅手藝,又在文創店挑了兩張明信片,她一張寄給廣府的寢室、一張寫了字收起來,說是「天府到此一遊」的存證。我跟她講這三條巷子的來歷:清朝少城的兵丁胡同,民國以後慢慢變成民居,再後來才修成今天的文化街區;寬窄其實不是一寬一窄,是兩種生活節奏。她點點頭,說這個說法好——人生也是,寬處走得、窄處也走得,只要旁邊有人一起。

中午 春熙路、太古里與 IFS 爬牆熊貓

地鐵轉到春熙路,已是中午。春熙路—太古里一帶是市中心最密的人流,我們先解決午飯:不進大餐廳,照舊以小吃拼盤對付,龍抄手、鍾水餃、糖油果子、烤苕皮各來一份,兩個人分著吃,一路走一路消滅。

重頭戲是 IFS 的爬牆熊貓。在樓下仰頭,只見一隻巨大的幾何切面熊貓扒在玻璃幕牆上,只露出後背和半個腦袋,一副「再爬一層就到」的姿態,藍天映在「國際金融中心」的幕牆上。去年她來,牽的是一隻熊貓形狀的氣球,今年終於見到了這隻成都最有名的真熊貓——雖然是雕塑。我們隨人流上到七樓雕塑花園,繞到正面與熊貓正臉合影,她學熊貓扒欄杆,我在旁邊扶著,笑成一團。

圖8 IFS 樓外仰視爬牆熊貓,只露後背與半個腦袋
圖8 IFS 樓外仰視爬牆熊貓,只露後背與半個腦袋

下午 東郊記憶,舊廠房與東方紅號

下午轉戰東郊記憶。這片園區由老國營電子管廠的廠區改造而來,蘇式紅磚廠房、銹跡管道、行車架與塗鴉牆共存,年輕人在舊車間裏開店、布展、駐唱。作為一個電子信息工程的學生,站在寫著老廠標語的廠房底下,心裏有種奇妙的接力感:半個世紀前這裏造電子管,半個世紀後我在課堂裏學信號與系統,同一座城市、同一條賽道的不同段落。我把這段感受講給她,她說那你以後做工程師,要記得今天在老廠房門口說過的話。

火車頭廣場停著整個園區的地標——「東方紅號」1519 蒸汽機車,黑紅配色,巨大的動輪、鍋爐與煤水車保存在軌道上,正面路徽鮮紅。這個攤位我這個列車迷絕不可能放過,繞著車頭看了三圈:鍋爐結構、車架轉向、動輪連桿,如數家珍地給她講蒸汽機車怎樣把煤燒成蒸汽、再把蒸汽變成輪上的牽引力。她起初笑我癡,後來也湊近去看銘牌,認真問了幾個問題,最後在「嚴禁攀爬」的牌子旁邊、安全線外給我拍了一張與車頭的合影。

圖9 東郊記憶火車頭廣場,「東方紅號」1519 蒸汽機車
圖9 東郊記憶火車頭廣場,「東方紅號」1519 蒸汽機車

廠房區下午有一場影像展,我們按原計劃入場看了一圈,展覽以城市變遷為主題,老照片裏的成都與窗外的新園區正好互為注腳。其餘時間用來逛文創攤位,她在一個手作攤挑了對小耳飾,我買了一張印著老線路圖的明信片,繼續給收藏冊添磚加瓦。

傍晚與夜晚 九眼橋、安順廊橋與河邊歌聲

傍晚在園區附近找了家川菜館解決晚飯,點了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和清炒空心菜,她被麻辣得吸氣仍不肯停筷,說來了天府就要有天府的覺悟。飯後地鐵轉到九眼橋,天色剛好暗下來。

九眼橋一帶是府河與南河交匯之處,合江亭立在兩江匯口,沿河步道燈火漸次亮起。我們沿河慢慢走,先看九眼橋的現代橋身,再走到安順廊橋——這是一座仿古的廊橋,三拱跨江、橋上建樓,飛檐全部打上暖金色的光,倒影在河面被水波拉成長長的金線,橋洞下不時有遊船緩緩穿過,船舷的燈帶在水上拖出藍紫色尾跡。我們在河邊臺階坐下,一張近景、一張遠景,把廊桥完整收進鏡頭。

圖10 安順廊橋夜景遠景,遊船正從橋洞下穿過
圖10 安順廊橋夜景遠景,遊船正從橋洞下穿過
圖11 安順廊橋近景,金色飛檐在水面拉成長長的倒影
圖11 安順廊橋近景,金色飛檐在水面拉成長長的倒影

河邊是成都的露天 Live 現場,幾處駐唱攤位沿堤排開,吉他、音箱、一塊寫著點歌二維碼的牌子。我們沒有點歌,就靠在欄杆上聽。駐唱的男生接連唱了幾首老歌,其中一首旋律一起,我們同時轉頭看對方——是兩個人都熟的曲子,於是什麼也沒說,安靜聽完。河風吹走白天的熱,人羣在歌聲裏來來去去。

後來我們聊到以後。她在廣府還有三年法學,我在天府還有兩年本科,之後是考研還是工作、去誰的城市,這些題目大而沉重,我們沒有急著要答案。她說六月那場長談之後,她不再怕「以後」這個詞,因為答案不是許出來的,是一天一天走出來的。我說對,就像今天,從寬窄走到春熙、從東郊走到河邊,沒有捷徑,但每一步都算數。她補了一句:下次見面在哪,你早點定,我攢路費。

回民宿已近十一點,地鐵上她靠著我打盹,腦袋一點一點。今天步數兩萬四,是八日之最,她臨上樓前哀號明天一定要睡到退房,我說准了,明天本來就沒有鬧鐘。

23
七月 · 星期四
退房,臥鋪南下
林璟樂

中午 睡飽、收行李與退房

今天全隊休整,鬧鐘關得一乾二淨,兩個人都睡到將近十一點。醒來後她在民宿收拾行李,我過去幫忙複查:充電器從床頭插座拔下、洗漱用品歸位、投影儀關機復位、衣櫃和抽屜逐一打開看過,確認沒有遺落,再把床鋪簡單整理。退房手續是自助的,前臺線上確認、押金原路退回。行李比來時多了一袋——這幾天買的明信片、耳飾、展覽周邊,以及沒吃完的零食,統統塞進背包。

午餐 港味龍叉燒飯

最後一頓天府午餐,她提議吃港味龍叉燒飯。蜜汁叉燒切薄片鋪在飯上,淋一勺鹹甜燒汁,再配半顆滷蛋和青菜。她吃了兩口,笑說在天府的最後一頓居然還是粵味,等於兜了一個圈。我說這叫首尾呼應:十七日第一頓是你喜歡的番茄鍋,二十三日最後一頓是你熟悉的家鄉味,中間六天,才是我要帶你認識的天府。她點點頭,又把自己飯上的叉燒夾了兩片給我,說那這兩片,答謝地圖先生八日不打烊。

下午 龍湖時代天街:超市與霸王茶姬

飯後不趕時間,傍晚才進站,整個下午都交給學校旁邊的龍湖時代天街。先逛超市,專門採購臥鋪車上的口糧:兩瓶水、兩杯酸奶、麵包、小包堅果、一袋她指定的辣味零食,又拿了兩盒方便麵——她堅持臥鋪夜車不吃泡麵沒有儀式感,我表示尊重地方習俗。採購完去霸王茶姬,各點一杯,找了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消磨時間。

這段時間主要用來整理照片、選朋友圈。她把八天的照片翻來覆去地挑,我也在手機相冊裏挑九張——最後我只發六張:都江堰魚嘴、青城山「西蜀第一山」牌坊、安順廊橋近景、我們的合照、兩雙白鞋的對腳拍、那隻抹茶球拍蛋糕;她發九張:番茄肉丸鍋、寶瓶口、另一張蛋糕、貓咖的貓、同一張合照、寬窄磚牆、IFS 熊貓、東方紅號車頭、廊橋遠景,定位天府州。

圖12 出行時的合照,淺藍與粉色,頭挨著頭
圖12 出行時的合照,淺藍與粉色,頭挨著頭
圖13 兩雙白鞋的對腳拍,牛仔褲與米白長褲,正好一對
圖13 兩雙白鞋的對腳拍,牛仔褲與米白長褲,正好一對

選照片時她忽然有點捨不得,說這幾天過得太快。我說又不是不見,車票都在同一節車廂。她橫我一眼:那不一樣,在你的城市裏你是東道主,回去就是兩家、兩座小區了。我想了想,說那我們把下一次先定下來,國慶或者秋假,地點你選。她這才重新高興起來,低頭繼續修圖。

傍晚 兩條朋友圈

進站前,兩條朋友圈先後發了出去。我的文案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一句——

【WeChat Moment・Derek】
帶你行晒我喺呢座城市嘅路
(六張照片:魚嘴、西蜀第一山牌坊、安順廊橋、合照、情侶白鞋、抹茶球拍蛋糕)
李錦江:啊?
周巨基:?
鄭智和:唔係喎大師你哋唔係好地地過緊咩
Derek→鄭智和:復活賽肘贏咗
鄭智和→Derek:叼
周巨基→Derek:666
張家然→Derek:666
王文凱→Derek:666
葉宇華→Derek:666
傅源→Derek:666
盧裴之:夫妻相呢一塊
古孝悌→盧裴之:生得越嚟越似了
Derek→古孝悌:😂

「復活賽」是六月複合時在寢室群用開的說法,老朋友們一看就懂。她那條發得比我慢幾分鐘,文案改了好幾版——

【WeChat Moment・Christine】
掃走舊年匆匆忙忙嘅遺憾
蛋糕雖然醜醜嘅 但一齊做嘅我都鍾意
天府 下次見
(九張照片,定位:天府州)
樊多玲:邊間女仔😯
Christine→樊多玲:我個男仔😍

樊多玲是她高中閨蜜,明知故問,她也大大方方接了。我把這條截了圖,連同自己那條一併收藏進相冊的精選夾。

入夜 青羊車站,臥鋪南下

四點多從商圈出發,地鐵轉乘到青羊車站,時間留得很寬裕。作為列車愛好者,車票是我上週搶的:夕發朝至的南下臥鋪,同一節硬臥車廂、相鄰的鋪位,一夜跨過川黔、再折向嶺南,第二天上午到東官。安檢、檢票、找車廂、換乘車證,一套流程我走得熟,她拖著箱子跟在旁邊,笑說有我在,她的方向感可以永久休假。

放好行李,列車準點開動。天府的暮色從車窗外面退過去,樓群漸稀、田野漸暗。晚飯就是下午採購的口糧,泡麵在熱水間泡開,兩個人擠在下鋪小桌邊吃,她非要碰一下麵餅,說這是臥鋪儀式的開幕式。車廂熄燈後,走道只剩地腳小燈,我們壓著聲音聊天,從第一天的火鍋聊到河邊的歌聲,又聊到九月開學後各自的課表;後來她爬上中鋪,隔著床鋪圍板小聲說晚安,列車有節奏地晃,像一隻巨大的搖籃。我躺在鋪位上,聽著鋼輪碾過鋼軌的聲音,把八日來每一張票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很晚才睡著。

24
七月 · 星期五
輾轉換乘,回到惠州
林璟樂

清晨 臥鋪上的最後一程

天濛濛亮時被列車廣播叫醒,列車已過黔桂交界、進入嶺南地界。我們輪流到洗漱間收拾,疊好被子、把鋪位上的雜物收進背包,小桌板擦乾淨,最後消滅了剩下的麵包和酸奶。一夜臥鋪睡得不算沉,卻意外地踏實——車輪撞擊軌縫的聲音勻速而規律,像某種白噪音。她趴在窗邊看日出,說山的形狀變了,天府的山是青黑色、又高又陡,嶺南的山是圓的、綠得發亮,一層一層像饅頭。我說觀察力不錯,將來寫旅行遊記可以用。

列車上簡單對了今天的行程:上午到東官,軌道交通換到西平,再轉嶺南城際回惠州,前後兩段車票都存在手機錢包裏;午飯不在車上將就,到她家樓下吃豬肚雞;下午她回家補覺,我回自己家。她反覆確認身份證、鑰匙和手機三件套,又清點給家裏帶的東西,確認無誤後才安心坐下。

上午 東官換乘

列車上午抵達東官車站。一夜車程,下車時嶺南的濕熱迎面撲來,與天府山間的涼是兩種夏天,身上的衣服立刻貼了背。換乘路線提前查好:東官車站進東官軌道交通,坐到西平,在西平換乘嶺南城際往惠州方向,終到龍豐。軌道與城際在西平是站內換乘,拖著箱子走不遠,她把行李交給我看管,去買了兩支冰豆漿,說回到嶺南的第一口,必須是豆漿。

城際列車駛出東官,窗外是熟悉的珠三角田野與廠房,高壓線塔一座座向後退,水道與村鎮漸漸密起來。她靠在座椅上看風景,忽然說:天府很涼、很野、很適合你,但這片悶熱的綠,才是從小看到大的。我說所以你讀萬卷書,我陪你行萬里路,看完外面,再一起回來。她笑著捏了一下我的手腕——皮筋還在原位。城際這一段不長,我們把八日照片又翻了一遍,互相挑對方拍得不好的黑圖,約定回去各選三十張,拼成一冊電子相冊,作為這次團聚的存檔。

中午 她家樓下的豬肚雞

到龍豐後直接打車去她家那邊。行李先放後備箱,午飯定在她家小區樓下的豬肚雞店——回到嶺南的第一頓正式飯,要喝熱湯。奶白色的胡椒豬肚雞鍋翻滾著,雞肉嫩、豬肚爽,蘸一碟沙薑醬油,再加一份腐竹、一碟青菜下鍋,熱湯下肚,二十多小時車程的寒氣與疲憊一起散了。她喝了兩碗湯,宣布還是家鄉的湯最撫慰人,天府的麻辣是熱鬧,嶺南的老火湯才是療傷。

這頓飯也算是八日的收尾。我們把行程從十七日數過來:兩趟蓉灌鐵路、一座都江堰、一座青城山、一隻醜球拍、十幾隻貓、一隻爬牆熊貓、一輛東方紅號、一座燈火廊橋、一趟夕發朝至的臥鋪。她拿湯匙敲著碗邊總結:去年的遺憾,掃乾淨了;今年的額度,超標了;下一次,輪到她帶路,廣府見。我趁機把八日的賬本結算給她看,她堅持要轉一半費用,被我按回去三次,最後以「下次廣府食宿她全包」達成和解。飯桌上也把九月開學後的聯絡節奏說好:不再用「忙」字搪塞,再忙也要有一句晚安,每週固定一次長通話,這是六月長談換來的教訓,白紙黑字記在雙方備忘錄裏。

下午 送她到樓下,我回家

飯後打車先送她到小區門口。行李箱交還給她,袋子裏的手信、明信片、耳飾、那張在寬窄巷子寫了字的明信片都在,一樣一樣清點給她看。在樓下沒有逗留太久——她到家要跟父母報平安、收拾行李、好好睡一覺,分別時不適合膩著。擁抱很短,她說林哥回去早點休息,我說你也是,到家立刻發消息。看著她拖著箱子進了單元門、電梯樓層一格一格跳上去,我才轉身叫車。

計程車開回龍豐,路過的都是從小看到大的街景,與一週前離開時並無分別,心裏卻像被重新充過電。這趟從十七日下午開始的旅程,到此才算真正閉環:她從廣府到天府,我陪她走遍我的城市,再一起沿著鐵路回到共同的故鄉。到家跟父母報了平安,把行李攤開,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背包側袋裏的票根一張不少。

八日之後

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洗衣服、把八天的票根從都江堰、青城山、蓉灌鐵路一直到南下臥鋪,按日期夾進收藏冊,再把十三張精選照片同步備份。手機震動,她發來消息:已到家,躺下了,今晚一定能睡十二個小時;後面又跟了一句:「謝謝你帶我行晒你嘅城市,我好鍾意。」

我靠在椅背上回想這八天。它其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高潮,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主體就是一張一張排得滿滿的日程表:吃什麼、走哪條線、幾點的車、帶不帶傘。可正是這些被一條條落實的小事,把六月那場長談裏的承諾變成了具體的日子——我們說好要「行多幾步」,這八天,我朝她走了九千多裏的鐵路里程,她也朝我走了同樣遠。

去年七月她來得匆忙,留下一隻熊貓氣球和一頓番茄火鍋的記憶;今年七月,她在我生活了兩年的城市裏,認得從民宿到綜訓館的路、記得太平張謬糟的味道、知道哪一座橋在夜裏會亮成金色。她說「天府 下次見」,那便一定會再見。至於我——手腕上的皮筋仍在,收藏冊又厚了一頁,而日記還長,我們的故事也還長。

補記幾條經驗,留作日後行程的底稿:其一,兩天連續跑都江堰、青城山可行,但第二天必須允許自己晚睡晚起,行程不能排到沒有縫隙;其二,她愛貓、愛抹茶、愛一切可以動手參與的項目,對走馬觀花的景點興趣一般,以後規劃路線,「一起做一件事」優先於「一起看一個點」;其三,在她的城市與在我的城市,要輪流做東道主,下一次廣府行,地圖換她當;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情緒要及時回應,行程可以補,當下那句沒有說出口的關心補不回來,六月的教訓,一次就夠。

手機相冊裏,八日的照片按日期建了相冊:十七日的接站與火鍋、十八日的球館、十九日的一江分兩流、二十日的青苔牌坊、二十一日的歪球拍與貓、二十二日的老城與廊橋、二十三日的車窗、二十四日的嶺南綠野。每一張都是證據,證明我們把「以後」過成了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今天。

謹以八日光景,記錄失而復得之後,第一次認真的團聚。  林璟樂 補記於七月下旬

八日足跡清單

走過的線路

日期線路方式
7.17新廣府→新天府;車站→民宿高鐵/地鐵
7.18民宿—綜訓館—天街—影院,校區圈內步行步行
7.19校區→犀浦→都江堰(離堆公園—寶瓶口—飛沙堰—魚嘴—安瀾索橋—二王廟—玉壘山—灌縣古城)原路往返地鐵+蓉灌鐵路
7.20校區→犀浦→青城山(建福宮—天師洞—上清宮—老君閣)原路往返地鐵+蓉灌鐵路
7.21民宿—烘焙坊—鰻嶼—貓咖—民宿步行/地鐵
7.22寬窄巷子→春熙路太古里 IFS→東郊記憶→九眼橋合江亭安順廊橋地鐵
7.23民宿→龍湖時代天街→青羊車站→南下地鐵+臥鋪列車
7.24東官站→西平→龍豐→橋西→龍豐金迪星苑軌道交通+嶺南城際+計程車

吃過的餐食

日期早餐午餐晚餐/宵夜
7.17實習單位附近桐桐子市井小火鍋(番茄肉丸鍋)
7.18小王鮮炒沙膽彪炭爐牛雜煲;影院場
7.19太平張謬糟灌縣古城小吃農家木桶飯
7.20太平張謬糟山腳小面+冰粉各自外賣
7.21鰻嶼精緻料理火鍋冒菜外賣+六寸抹茶球拍蛋糕
7.22春熙路小吃拼盤東郊附近川菜館
7.23港味龍叉燒飯霸王茶姬;臥鋪泡麵零食
7.24車上豆漿橋西豬肚雞

她在天府的第一次

第一次在複合之後來到我的城市;第一次走都江堰與青城山;第一次和我在同一張球檯上計分對抗(並以四比三再次「擊敗」我);第一次一起做生日蛋糕;第一次在貓咖耗掉一整個下午;第一次見到 IFS 爬牆熊貓與東方紅號蒸汽機車;第一次坐臥鋪列車與我一同返鄉;第一次在朋友圈大大方方回覆「我個男仔」。